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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林微，他就是个说大话的骗子，你还没看出来吗？明天，让他走。这个家，有他没我！”

  空气瞬间冻结，我看见小舅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，和他拼命想藏在桌下的、正在发抖的手。

  直到半个月后的黄昏，陈凯提早回了家，一言不发地从公文包里掏出牛皮纸信封，放在我面前：

  “生意……生意黄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好像说出这几个字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“全都赔进去了，房子也抵了……你舅妈，也跟我离了。”

  “在你这儿的火车站。”他说，“我想……想来你这儿待几天，看看有没什么机会。薇薇，舅就你这么一个亲外甥女了。”

  他很少在客厅里抽烟，除非是真的心里有事。白色的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，模糊了他的脸。

  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我有点烦躁，“他都那样了，先接回来再说。总不能让他一个五十岁的人在火车站过夜吧？”

  “林薇，我不是不让你帮。但是你要想清楚，一个五十岁，失败了一辈子的人，你让他怎么找机会？他来这儿，不是来找机会的，是来投奔你的。这不是住几天的事，可能是几个月，甚至几年。”

  “陈凯！”我叫了起来，“那是我小舅！我小时候，我爸妈忙，是他天天带着我！他给我买第一条裙子，给我买第一个洋娃娃！现在他落难了，你让我把他推出去？”

  “我没说把他推出去。”陈凯的声音也大了一点，但很快又压了下去，他好像很累，“我只是让你有个心理上的准备。我们的日子，也就这样。每个月房贷车贷，加起来一万多，你我的工资，剩不下几个钱。多一个人，就是多一张嘴，多一份开销。我不怕这个，我怕的是，这事儿没个头。”

  “有钱没钱都得帮！”我固执地说，“大不了我节约一点，我的化妆品不买了，新衣服不买了，行了吧？”

  头发花白，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，脸上全是胡茬，眼窝深陷下去，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
  “薇薇，陈凯，给你们添麻烦了。我……我就是暂时周转不开，等我缓过这阵子，联系上几个以前的老板，马上就能翻身。我那几个项目，都是上千万的，就是资金链断了……”

  “舅，没事，你别想那么多，就当这是自己家，先住下，好好休息。钱的事，不急。”

  那天晚上，我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陈凯背对着我，我可以感觉到他也没睡。

  “薇薇，我答应你，只要他不是太过分，我尽量忍。但是，你也要有你的底线。我们是个家，不是收容所。”

  小舅在我们家住下的第一个星期，一切都还算平静，甚至可以说，有一种虚假的和谐。

  他一开始还推辞，说“不用不用，我还有衣服穿”，但当他换上一件崭新的夹克，站在镜子前时，我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久违的光。

  他说他当年怎么靠着几千块钱起家，怎么在酒桌上谈下几十万的单子，怎么开着车在县城里来去自如。他说得唾沫横飞，好像那些日子就在昨天。

  等我晚上下班回家，他通常已经醒了，穿着我给他买的家居服，陷在沙发里看电视。

  我开始试探着问他工作的事。“舅，你有没有在网上看看招聘信息？现在很多公司都在招人。”

  “看了，看了。没什么合适的。都要年轻人，要文凭，我这年纪，高不成低不就的。”

  “不用不用，”他摆摆手，“我心里有数。我那几个老朋友，我都联系着呢，他们在帮我张罗。做生意的，跟你们上班不一样，急不来。”

  他的手机永远都在播放着短视频，声音开得很大，各种吵闹的音乐和段子充斥着我们家小小的客厅。

  陈凯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。他开始不再跟小舅说话，下班回家就把自己关进书房。我们家的水电费账单来了，比平时多了一倍。陈凯把账单拍在桌子上，什么也没说，但那声响，比说什么都重。

  我炖了一锅鸡汤，小舅喝了一口，皱着眉头说：“薇薇，你这鸡汤怎么没味儿啊？盐放少了。还有这鸡，太柴了，现在的鸡都用饲料喂，没以前的鸡香了。”

  我忙了一下午，他一句好话没有，反而挑三拣四。我忍着气说：“那下次我多放点盐。”

  最后，他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，站起来，说：“我吃饱了。”然后走回了自己的房间，把门摔得震天响。

  “我哪样了？”陈凯也站了起来，他的忍耐显然到了极限，“林薇，你看看他现在啥样子？白吃白喝，什么都不干，还整天挑三拣四！你炖了一下午的汤，他说一句好话了吗？这是你家，不是饭店！他不是客人，住一天两天就走，他是要烂在这里了！”

  “我体谅他，谁来体谅我？我辛辛苦苦上班，回到家，想安安静静吃顿饭，不行！想看会儿电视，不行！整个家都是他的声音，他的烟味！我连个自己的空间都没有！我快被逼疯了！”陈凯低声吼道。

  那天晚上，我们大吵了一架。吵到最后，两个人都筋疲力尽。陈凯抱着枕头去了书房。我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，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声和小舅隐约的咳嗽声，感觉这个家，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。

  我和他之间，只剩下最基本的交流，关于水电费，关于物业通知，再也没了睡前的闲聊和拥抱。

  小舅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，但他选择了一种更糟糕的方式来应对——他变得更理直气壮。

  他好像觉得，陈凯的冷漠是对他的不尊重，而他维护自己尊严的方式，就是变本加厉地指点江山。

  陈凯下班回家，一闻到烟味，脸就黑得像锅底，扭头就回书房，“砰”地一声关上门。

  “年轻人，加加班怎么了？想当年我们做生意，三天三夜不睡觉是常事。你这点苦都吃不了，能有什么大出息。”

  我试图和小舅沟通。我找了一个下午，陈凯不在家，我给他泡了一杯茶，坐在他身边，想好好跟他谈谈。

  “舅，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，“你来这儿也快一个月了，对以后……有什么打算吗？”

  他喝了口茶，眼睛看着别处，说：“有打算啊，我不是说了吗，等我那几个朋友的消息。”

  “可是舅，朋友归朋友，我们也不能总这么干等着啊。要不……我托朋友帮你找个工作？哪怕先干着，比如保安、或者仓库管理员什么的，虽然挣得不多，但至少是个事儿干，人也不会闲得发慌。”

  我的话说完，小舅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。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，茶水都溅了出来。

  “保安？仓库管理员？”他冷笑了一声，看着我，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鄙夷，“薇薇，你就是这么看你舅的？我李军，当年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，你让我去给人家看大门？我丢不起那个人！”

  “你就是那个意思！”他打断我，“是不是陈凯让你这么说的？他是否嫌我白吃白喝了？我就知道，他看不起我！”

  “你自己的想法？”他站了起来，在客厅里来回踱步，声音慢慢的变大，“薇薇啊薇薇，你真是嫁了人就忘了本了！你忘了你小时候是谁带大的？你忘了你上大学，你爸妈钱不够，是谁给你塞了五千块钱？现在我落难了，到你这儿吃口饭，你就嫌我了？你就想把我打发出去当个保安？”

  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，扇在我的脸上。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，那些陈年旧事，那些他曾经对我的好，都成了他现在绑架我的武器。我张了张嘴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，只觉得一阵阵地发冷。

  “舅知道，舅现在是虎落平阳。但你得相信舅，舅肯定能东山再起。等舅翻身了，绝对亏待不了你和陈凯。到时候，别说这套小房子，舅给你们换个大的，给你买辆好车。”

  他又开始描绘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，但我已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，只觉得疲惫。

  我知道，任何沟通都是徒劳的。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，一个由过去的辉煌和未来的幻想构筑的世界，而他拒绝从这样一个世界里走出来，面对眼前这个一败涂地的自己。

  这两个月，感觉比两年还要漫长。我们家那套一百平米的房子，好像被无限压缩，变得拥挤不堪，连空气都稀薄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  陈凯已经彻底放弃了和我交流。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，有时候我睡着了他还没回，有时候我醒了他已经走了。

  他不再对我发火，也不再争吵，他的冷漠像一层厚厚的冰，把我整个包裹起来，让我感到刺骨的寒冷。

  小舅则完全适应了这种寄生的生活。他每天的生活轨迹固定得像时钟一样：上午睡觉，中午起来吃我留的饭，下午躺在沙发上看电视、刷短视频，晚上等我们回来吃晚饭，然后继续看电视到半夜。

  我开始失眠，大把大把地掉头发。工作的时候也总是走神，好几次被领导点名批评。我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和黑眼圈，感觉自己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
  那天是周五，我发了工资，心情好了一点。下班路上，我特意去超市买了很多菜，还买了一瓶红酒。

  我的钱包里，平时都会放一千块左右的现金备用，但那天我数了一下，只有零零散散的三百多块。

  我愣住了。我仔细回想，这几天我根本没用过大额的现金。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  小舅还在那儿高谈阔论，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懂人情世故，说他当年是怎么靠着义气交朋友的。

  陈凯的目光落在我脸上，停留了几秒，然后转向小舅。他的眼神很冷，像冬天的冰。他没有质问，也没有愤怒，只是那么冷冷地看着。

  终于，小舅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摔，站了起来。他指着我，又指着陈凯，嘴唇哆嗦着：

  “好……好！你们……你们合起伙来冤枉我！我李军再落魄，也不会偷自己外甥女的钱！这饭，我吃不下了！这个家，我待不下去了！”

  “你不知道？”陈凯冷笑起来，“从你把他接回来的第一天起，我就告诉过你，事情会变成这样！是你，是你自己，把一头狼引进了家里！你以为你是圣母，可以感化他？你错了！你只是一个愚蠢的、被过去绑架的傻子！”

  “我让你把他逼走！明天，就让他走！这个家，有他没我，有我没他！你自己选！”

  他扔下这句话，摔门而去。我瘫坐在椅子上，听着客厅里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，感觉全世界都塌了。

  直到太阳升得老高。我看了看表，已经快十点了。小舅的房间里还是没有一点动静。

  那个破旧的帆布行李包，那两身我给他买的新衣服，所有他来过的痕迹，都被抹得干干净净。

  我想到他一个人，五十岁的年纪，身无分文，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，能去哪里？他会睡在公园的长椅上，还是在二十四小时的快餐店里过夜？他会饿肚子吗？会生病吗？

  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我的心里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。我天天都会下意识地看手机，希望屏幕上能跳出小舅的消息或者电话，但什么都没有。

  就在我以为这件事会慢慢被时间冲淡，成为我心里一个永远的秘密和伤疤时，转折毫无预兆地来了。

  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厨房里忙活，或者在沙发上看新闻，而是直挺挺地坐在餐桌前。